时隔三个月，再次采访大连台商张学文，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告诉我，他已经离婚了。三岁大的儿子归女方抚养，既然那段感情已然是落花流水春去也。那么，这个采访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他的故事还要不要向听众讲述，我有点迟疑。张学文坦然地说，没有关系。因为对于婚姻来说，不管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离婚与结婚都是一种表现形态，没有必要刻意回避。作为有过一段两岸婚姻经历的台湾男人、大陆女婿，他觉得自己的心路历程也挺有典型意义的，说出来对其他的两岸婚姻当事人或许有些启示意义。
一
张先生今年46岁，28岁时就到了大陆。最开始是在东莞一家机械电子工厂的生产岗位担任管理工作。一呆就是近十年，当时，公司的客户群体很好，产品远销世界各地。但是，自从2002年金融海啸初见端倪之后，美国市场订单减少，越南等东南亚市场的崛起，国际市场的竞争，使得工厂经营开始不顺，客人也开始挑剔。公司就决定生产干部下到第一线去接订单。张学文也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到国外参展、拉客户了，但是业绩也并不突出，于是，在第13年，张学文选择了离开。2005年前后，外国人开始看好中国市场的潜力，朋友把他介绍给美商做合约雇员，他的工作也就开始在市场方面着力了。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张学文认识了他的太太，他的日本客户的日文助理，两个人一直通过MSN、QQ保持着联系，慢慢地，联系走向了私人化。
张学文与前妻的婚姻开始于2009年。和许多爱情故事一样，两个人也是经历过各种浪漫，据张先生介绍，他和太太最初并不在一个地方，太太在上海，他在深圳。2007年，太太辞去了上海的工作，跟着他到了深圳，2008年，张先生到上海，她又跟着到了上海，也就是在这种碾转的过程中，两个人结了婚。没有想到的是张先生在事业上一直不是很顺利，2010年10月，两个人的小宝宝出生了，张学文也离了职。他接受了太太的建议，和她一起到了大连，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我们到大连打拼，但一直找不到好的项目。我是广东人，小时候家里开广东餐馆。我们就开了三家的烤鸭店，以北京烤鸭为基础，以广东填鸭的方式进行了改进，鸭子在烤前先腌18个小时，以便入味。”
张学文说起做吃的东西的时候，表情是特别地神彩飞扬，让我能够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行当，但是，他却没有坚持地做下去。创业时的艰辛让他现在还记忆犹新：“没有朋友，招不到工人，付出的薪水不高又要求很辛苦，从早上六点钟到晚上十点钟，很忙碌很累，是她家里的人帮忙才撑下去。这时候，朋友在开厂，希望我下去帮他的忙，我想以我一个台北人的身份，收入还算好，跟家里人讲了一下，她说：好，你去吧。她去照顾孩子。九个月时间，同学公司逐步趋于稳定，我说不能放着家里的事不管，把那边辞了，就回来了，这时候，情况起了很大的变化。”
张学文所指的情况变化，一方面指的是家里的烤鸭店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但他自己已经很难插得上手了；另一方面，原本在婚前就并不很看好他们的女方家人也开始数落起他来了。张先生离开家庭烤鸭店的时间，正是生意刚刚起步，孩子出生没有多久的时候。
“我做事有自己的脉络，要去扭转它的时候就有更大矛盾出现。当一个公司走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大家就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成就，就会有分歧。这时，她家里就开始说出一些我不能接受的话，会拿我和别人比较。她对家人很孝顺。家庭的环境影响得比较大。到了2012年年底，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恶劣了，一直有些不愉快。”
张先生黯然地说，自己在大陆应该算是一个弱势，因为很多事情处理起来还不如自己的前妻。比如，办工商登记、买车、买房，车子过户等等，也正如此，许多台湾人开的公司聘请了当地人作法人代表，双方另签协议。
张先生的话，让我很容易联想到嫁到台湾去的大陆配偶，他们中的很多人同样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在台湾，还不仅仅是手续麻烦的问题，甚至是有没有资格以大陆人的身份投资置产开办公司。好在跟配偶到台湾去的绝大多数是女性配偶，在相对传统的台湾地区来说，她们可以依附自己的先生生活，而对于一位要负责家庭主要开支的先生来说，工作不稳定就意味着收入不稳定，如果异地而居，难免缺少朋友，如果再缺少一些吃苦的思想准备，面对的考验肯定会更大。张先生提醒台湾来的朋友，要以积极的态度去经营婚姻。
一直没有见过张先生之前的太太，只听说她是英文专业毕业的，日语也很不错，人长得很漂亮。她通过电话告诉我说她现在不再参与烤鸭店的生意，只是专心带孩子。言谈之中，透着对那段婚姻的倦怠。两人性格、习惯上是不是有什么差异，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很显然，经济问题上的分歧是这个家庭面对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张先生把离婚看作是前妻对他的一种否定。在告别了家庭的烤鸭店之后，张学文开始从事红酒的营销，出任大连罗拉贸易有限公司的营销总监，办公地点是设在一座公寓楼里的商铺，内部装饰不乏时尚的元素，红酒样品按造他的创意摆放着，很合情调。只是，对于销售而言，这个地方似乎是太偏僻了。张先生告诉我，这是与朋友合作的生意，有其他的销售渠道，这样一个工作环境倒是他比较喜欢和接受的，让他重新找回了职场上的信心。
二
在当今的社会里，结婚离婚都已经成为婚姻的常态，但是张先生认为，两岸的婚姻需要双方当事人对这段感情更加坚定，否则，更容易走到离婚的境地。
一是从小到大所经历的反共教育，让两岸同胞的潜意识里还存在一种敌对的情绪。“当两个人很甜蜜的时候都没有问题，他不错，她也很好。可是，当两个人有矛盾的时候，大家就会说，他们台湾人的想法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大陆人的想法怎么样怎么样。都去批评对方，甚至是用一种对立的心态去看对方，再加上周围环境、朋友的认同及加油添醋的话，情况会很快地恶化。在相处过程中去化解问题很重要，”
二、人们对于婚姻中间出现问题的容忍度与他们对这桩婚姻的依存度有关，也与观念认同有关，经济环境、社会地位的改善让配偶双方对婚姻中出现的问题越来越难以宽容。“经济条件的改变是造成两岸离婚率高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三四十年前，我们看到泰国人、菲律宾人到台湾打工，我们叫泰劳、菲劳，现在台湾人到大陆打工的大有人在，台湾人在这边的优势已经全然淹没掉了，除非他有很稳定的经济收入，或者两个人的情感积累很深，或者男方是很坚决地留在这块土地上。只要一发生事情或两个人吵架，一个回台湾，一个留在这里，就没有机会去挽回。彼此双方都会有新的诱惑，家人的不认同和社会环境的改变，那种不被认同的声音很容易出现。”
三、现实的生存压力让人们很难有时间重新检视或弥合一段婚姻的裂痕。“没有积极的人生观，没有积极地去面对，甚至会被饿死的或者被整个社会所淘汰，那怎么办？他有责任要面对他的公司、他的生活，每天的挑战几乎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还会有时间回去想想这份感情吗？他的事业可以放下不管吗？分离之后，除非两个人真的是很有缘份，不然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在两岸婚姻当中，有一个现象容易出现，就是在同等条件之下，异地而居的那一位往往会显得相对弱势，因而会更加隐忍、迁就，这实际上与周围的社会环境有直接的关系。张学文说，跟随先生嫁到台湾的大陆配偶和与先生一起选择留在大陆的女性，处理感情的方式完全不同。
“在台湾，受制于周围的环境，她们反而会在很多问题上妥协，会逆来顺受地去维持这段婚姻。如果留在大陆，家人又在身边，女方就会有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或者什么。身边的这位男士，要么是很强大，能够控制住一切，要么就很容易让女方在其他舆论动力的支持下造成一种排外心理。如果男方不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和事实，双方条件又比较对等的话，往往会导致婚姻的终结。现代女性开始进入社会，有了一定的社会阅历，她们会想离开就离开，而不是象故事里所说的为他守候一生一世。
三
四十不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四十来岁还正是干事业的好时段，如今，既然在大陆发展得并不顺心，又失去了婚姻，张学文有没有回到台湾重新创业的想法呢？张学文告诉我，现在，感情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会缺少一份父爱，但在事业上，他至今仍然认为大陆是一个施展身手的好地方。现在他一年差不多回台湾三五次，隔个几天就回大陆了，很自然地，已经将人生的未来定在了这个地方。
“很多台商开始转移战场，比如，到东南亚，到中南非。但我也经常听一些朋友回来讲，去了别的地方才知道，还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会受到比较正规的待遇。去了其他地方，除了文化语言风俗等方面的问题之外，如果经济实力不够雄厚，在当地顶多维持不到三五年就会被淘汰。尤其是当地的政局是不是稳定，政策会不会多变，会不会发生排华事件都是需要面对的问题。抢夺、砸店、烧工厂这样的事都时有耳闻。当然，我并不是说那里不好，在中国，也有。但是相对地，大家同文同种，用同样的语言，沟通没有障碍，台商协会以及台办等政府部门，也会在我们有事的时候伸出手来，给与一些法律上的援助或生活上的礼遇。到了其他地方，人们不见得会照顾你。目前来讲，中国政府对台商的关心还是比较不错的。”
作为一位在大陆生活工作近二十年的台商，张先生也给有意到大陆发展的台湾朋友提出了一些意见和建议，他说个人的发展与自己的努力、心态分不开。“台商朋友们有没有很适时的、很适度地去控管好自己的风险？有没有真的很正面地把自己的心态放端正了，去跟自己的同胞去合作？能不能放低姿态？过去的时光已经不在了。很多能够留下来做一些实业的台商朋友，就是因为他们能够放低姿态，踏踏实实地把事情做出来，与此同时，一颗坚持的心很重要。再者就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不要随意走进灰色地带，在可预知的范围内不要去触犯当地的法律规定。”
两岸婚姻固然有许多受两岸因素制约而形成的特点，但它终究少不了婚姻本身所包含的种种元素。在当今社会，越来越普遍的离婚现象折射出现代人观念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追求那种平淡、稳固的家庭框架，观念里有了更多比婚姻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感情契合、平等尊重等等，越来越讲究婚姻的品质。有人说，离婚就是终止自己签错了的一个合同。这是一个有趣的比方。毕竟，婚姻是一个私人领域的事情，每个人如何面对都是自己的选择，需要自己去思考那份责任与担当。最重要的是珍惜美好的，放弃错误的，用积极向上的态度去面对。（记者景艳）
来源：海峡之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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