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名普工的“坠楼”惨剧让富士康在2010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不过，一边是来自媒体和社会对其佣工制度的诸多指责，一边它却从未停止扩张的步伐：流水般的生产线，滚雪球一样增长的销售额，中西部省区新辟的生产园区，2011年可能多达130万~150万人的员工规模，“五屏一云”（手机屏、电脑屏、电视屏、电子书屏、LED屏+云端计算）的新产品……当然，作为富士康科技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郭台铭驾驭下的富士康“航母”同样问题多多：包括2010年前3季度仅有3%的微薄利润率；子公司富士康国际控股（2038.HK，下称FIH）再次预亏等；在大陆创业22年后，郭台铭的2011难言平坦。
对于缓缓逝去的2010年，年逾六十的富士康科技集团董事长郭台铭当真称得上是“悲喜交加”。
上半年4个多月内，富士康深圳员工发生“12跳”，郭台铭不得不在5月26日亲自出面，带领全球媒体参观龙华科技园公司总部。接下来的5月28日~10月18日，除了出席公司在郑州、成都的新园区奠基，“离开了总计不到10天”，郭台铭4个多月都待在深圳龙华自己的办公室内。
“天天吃盒饭，公司里所有高层都陪着。虽然菜式会有更新，但实在吃腻了，就开始换饭盒的颜色；可还是不行，后来看到饭盒就想吐。”刘坤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
刘坤是富士康媒体办公室主任、新闻发言人。
但自10月18日返台庆祝第61个生日，郭台铭开始“拨云见日”。11月19日，他迎来了第二个儿子的诞生，并为其取名郭守善。
郭氏纵队：富士康是一个完整的舞台
Terry是郭台铭的英文名，这也是富士康集团副总裁程天纵的英文名。
程的办公室与郭台铭一样简陋：平房，墙外的铁皮被刷成白色，一张办公桌上一台PC机，办公桌底下一双拖鞋。
很难想象，“12跳”期间，郭台铭作为总指挥，程天纵作为副总指挥，诸如“天罗地网”、员工加薪、加速公司从深圳外迁等重要决策都出自这里。但和郭台铭一样，一身富士康深蓝色工装、略显严肃的程天纵，在乎的显然不是这些。
“富士康能给我一个完整的舞台。”程天纵说，“此前作为外企高管，无论怎么干，我都很难成为公司的事业群或事业部总管。”而能够整体负责一个事业群，总揽产品研发、制造、行销等，成为专业而全面的职业经理人，一直是程天纵30多年职业生涯的目标。
“企业的全球化分三个阶段：国际化、跨国化、泛国化。”程分析说，国际化是指销售业务的全球扩张；跨国化是总部仍在母国，生产制造等环节向低成本地区迁移，利润仍回流总部；而泛国化则是企业总部不止在一个国家，而利润则留在公司出现的每一个国家。
循此思路，程天纵认为，和绝大多数跨国公司一样，富士康目前正处于全球化第二阶段，而在一些跨国企业从大而全转为强而专时，富士康把制造外包业务作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的商业模式前景为外界所看好，也因此祖籍山东的台湾人程天纵选择了“叶落归根”。
1997年底，程天纵决意离开惠普加盟德州仪器时，郭台铭曾在旧金山机场，拦下程，并力邀其加盟。为了表明诚意，郭台铭甚至跟程天纵在一次会面时一直聊到次日凌晨三点多。程天纵最后答应郭，一旦准备离开德州仪器，第一个会通知他。
“两个Terry的轶事不止此一件。”富士康科技集团通路事业群董事长胡国辉说：“当年，鸿海（2317.TW，富士康的台湾称谓）规模尚小，程天纵是管理专家，郭想邀请他来讲课，程时间忙、不肯答应，郭就发动母亲说服程母，最终，才通过程妈妈说服程来讲课。”
与程天纵精研管理学的睿智不同，胡国辉原为台湾苹果总裁，在美国大学教过书，拥有博士学位，讲起话来喜欢先设问再解答，循循善诱。
“"坠楼"！不是"跳楼"。”这是胡国辉采访开始的第一句话，他力图通过这一个字的改动，强调富士康对于“12跳”的态度：“坠”是客观结果，并不界定责任，“跳”则属主观判断，责任清楚。胡国辉作风细致敏锐。
事实上，作为富士康帝国的中枢系统，郭台铭周围团结了一大批如程天纵、胡国辉这样的左膀右臂，据其资历深浅，这些高管可分为四类：戴正吴、徐牧基、卢松青、游象富等鸿海旧部；程天纵、蒋浩良、吕芳铭等前外企高管；简宜彬、钟依文、钟依华等后起新秀；以及李光陆、黄震智、刘灯桂等并购吸收的空降兵。
考虑到程、胡等每人都掌管着数百亿元的庞大业务，如果这些“帝国高层”不能像郭台铭一样把富士康当做第二个“家”来运筹，富士康的12大事业群难有今日之气象。
第二个“家”：物质交流与精神交流并重
富士康一直希望普工们把公司当做第二个“家”。即使是2010年，这样的努力也一直在继续。
占地2.3平方公里的龙华科技园与清华大学面积相当，作为富士康全球运营总部，这里引入了免费网吧、体育场、银行、咖啡馆、面包房、餐馆、超市、邮局、医院等公共设施，富士康力图通过公司“办社会”让员工有“家”的感觉。不过，这些有限的资源在庞大的近30万人群面前，总是显得微不足道。
“数码银狐”是富士康内部免费网吧的名称，400多个电脑机位，曾一度是国内最大的集中上网场所。深圳市最好的足球场也在富士康，但一次活动过后，数万人踏过的草坪很快枯死，郭台铭只能再掏600万元腰包引入塑胶草皮。
富士康也力图将员工的衣食住行都流程化。
富士康为普工提供宿舍，每间宿舍装有两个风扇、一台空调，独立的阳台上，分设洗浴间和厕所。在宿舍楼的一层衣服取放室，员工的衣服被编号后，可随时投入洗衣篓，洗好的衣服则叠放在取衣架上。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免费，仅此一项，富士康每年支出洗衣成本6000万元。
为了提升30多万人的用餐效率，不耽误交接班，富士康2007年建成了亚洲最大的中央厨房，负责龙华厂区内20多个餐厅的食物供应。中央厨房占地1.2万多平方米，食物生产线按照准清洁区、清洁区、高清洁区的顺序设置，所有通道都设计成单向式，工作人员进入清洁要求高一级的区域后，就无法再返回。
中央厨房总负责人陈宇是IE（工业工程）出身，整个中央厨房运行也以工业流水线方式设计，包括米饭线、炒锅线、水锅线、蒸锅线……考虑到中央厨房每顿要供应6万份餐食，厨房共需约500人在此工作。
“现在的员工与过去不一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改变也很难说就一定会更好。”李金明举例说，富士康会为每个工人提供餐费补助，早期是直接将款发到员工手中，但有的员工为了省钱给家里寄回去，常常会吃不饱饭，这样很容易在劳动量很大的生产线上发生事故，于是，富士康就改为不发钱、只供餐，“不吃白不吃”，逼这部分员工按时按量就餐。
李金明是富士康行政总经理暨商务长，富士康所有园区员工的吃喝拉撒都要他来拍板，同时，他也分管园区安保、财务稽核、内地的媒体传播等事宜，是富士康的“内务总管”。
在富士康上半年刚开始发生“坠楼”事件时，李金明主持进行了园区内的情况调查，他发现了自己的疏漏：“因为园区大，考虑到员工上班的方便性，我们在安排员工入住时更多是根据其所在产线的位置进行，没有考虑员工的精神交流需要。由于产线的不同，这种安排，可能人为将员工与老乡、一些同时进公司的朋友分在了不同地方。公司当时又是实行两班倒，很多住一个宿舍的员工甚至叫不出其他舍友的名字，忽视了员工的精神交流需要。”
基于此，李金明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富士康的宿舍管理制度：设立舍长，多关注同宿舍成员的情绪变化；同一批员工入住，尽量允许其自愿选择；将宿舍管理外包，让员工的宿舍生活回归社会，增加员工与社会的交往和接触。
1997年加入富士康之前，李金明曾在美国银行负责过会计业务，其本人务实的风格也被刘坤称为“惜字如金”；而因为负责富士康的财务稽核、腐败查彻等，他很少会主动跟下属交流。
“现在不同了。上半年改变了富士康的很多人，商务长意识到所有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宣泄口，因此他现在常和大家在抽烟的时候说说笑话，给大家提供一个轻松场合。”刘坤说，在力主成立员工关爱中心之后，李金明还会定期请关爱中心的员工吃饭。
“关爱中心的员工年龄也都不大，虽然学过心理咨询，但整天面对别人的问题，很多时甚至直接成为员工抱怨、发泄的对象，他们的心理健康更需要调节、关爱。”刘坤表示。
企业办社会：返乡计划一箭双雕
在谈及对员工“坠楼”事件的反思时，无论程天纵、李金明，还是胡国辉，都提到了富士康的外迁。
在程天纵看来，虽然深圳以外的富士康园区物流、配套等条件尚不完善，但因为多处于中西部地区，富士康调薪带来的人力成本上升、原材料价格飞涨带来的采购成本上升等问题，都会因此得到缓解。刘坤说，2006年之后，深圳房价飞涨对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活产生了极度不利影响。 而李金明则认为，让员工离自己的故乡更近一些，无论员工周末回家还是父母来园区看孩子，都能无形中消除员工因为生产线工作而与社会产生的疏离感。
“每到过年，尽管深圳市铁路局会开出富士康专列，提供购票等的方便，但富士康工人太多了。”李金明说，现在郑州、成都园区和当地政府都愿意提供更好的员工生活区配套设施建设，这将极大缓解富士康深圳“企业办社会”的压力。
胡国辉则在办公室的小白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产业链：设计—开发—零件生产—组装—供应链—销售渠道—售后服务。在他看来，目前富士康已经具备了产业链上除渠道以外的所有能力，考虑到富士康一向围绕客户需求做文章，考虑到“十二五”期间政府的“富国强民”政策，国内城乡庞大的消费市场启动在即，富士康希望打通产业链上的“最后一公里”——渠道体系搭建，也因此让员工有了返乡的机会。
“万马奔腾”计划是富士康通路事业群渠道规划中的重要一条。“11月份的数据显示，富士康在深圳有49万员工，99%以上都不是本地人，帮这些员工回乡创业，自己做老板，实施万马奔腾，这个计划是不是够有趣，够挑战？”胡国辉反问。
“富士康最强的竞争力在于制造，坚决不会做品牌，但这样，也会让富士康远离消费者，对消费趋势的把握不敏感。”程天纵表示，如果富士康的渠道建设能够成型，不仅解决了部分员工的管理问题，企业的代工生产本身也会大受裨益。
语录
品质是什么？就是客户愿意用两倍的价格来跟你买，而且还很高兴。
——郭台铭谈品质
工厂管理的理念：走出实验室，没有高科技，只有执行的纪律。
——郭台铭谈管理
鸿海是什么？打不死的蟑螂，刻苦朴实的水牛，贫瘠土壤中扎根的葡萄藤，振翅奋飞的孤雁，寂寞长大的地瓜。
——郭台铭谈鸿海
来源：中国经营报 作者：王永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