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到大陆投资的第一代台商现已基本隐退，他们传给第二代的不只是在大陆的工厂，还有在大陆投资伴生的来自地方政府的伤害以及未完成的维权事业——1400平米土地的权益之争，有可能成为几代台商心中永远的痛。
文 《法人》记者 马丽
唐世峰已经是来大陆投资的第二代台湾人，由于在大陆生活的时间较长，他的口音基本没有了台腔。二十年前，他的父辈唐修进、洪子泰来投资，落脚在改革开放前沿的深圳，在当时仍然是荒山野岭的宝安区石岩镇、公明镇投资建厂，为了响应当时的政策，也为了在大陆有一个居所，就向当时的深圳市宝安县石岩镇塘头村应人石经济合作社（现为应人石居委会）支付住宅使用费，获得了12块宅基地的土地使用权。
12块土地使用权的“两证一书”还没有捂热，土地上已经伫立起了别人的房子。“应人石居委会的干部欺负我们是台湾人，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公开带头在我们获得用地手续的土地上兴建违建房屋”。唐、洪两家人跟应人石居委会讨说法，对方曾抛出“占了又怎样？”的不屑之词。
在应人石居委会的回避和推脱下，唐、洪两家的权益十几年未得到解决。十几年来，跑维权的人从老一辈的唐修进变成新一辈的唐世峰，中间还搭上了堂兄唐世敏的命。
被践踏15年的土地权益
1992年12月至1993年3月期间，唐修进、洪子泰两家人11名家属成员陆续拿到了石岩镇应人石新村12块宅基地土地使用权的“两证一书”：《宝安县居民（私人）兴建住宅用地批准通知书》、《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每块土地120平方米，共1440平方米，每块地价格2万元。
原则上来说，村民宅基地的土地使用权只能由村民享有，但是在当年改革开放的背景下，广东省为了扩大招商引资，通过当时实施的《广东省土地管理实施办法》特别规定宅基地可以对华侨、港澳同胞和台湾同胞开放。而且根据广东中全律师事务所陈雄军律师的介绍，现行的土地管理法也没有否定上述权利。
但是对唐、洪两家来说，在拿到权利证书后不久，不幸就开始降临了。
唐世峰向记者表示，一方面由于忙于在石岩镇先建厂房，另一方面又因为当时的应人石新村还是一片荒山，开路以后才能建设，所以他们暂时搁置了建设住宅用地。被侵权的事情还是厂里的报关员首先发现，报关员每次报关都要经过应人石新村，1995年的一天，报关员跑到唐世敏（唐世峰的堂兄，现已去世）那里反映，有人在属于他们的住宅用地上建房子。
唐世敏听了还不相信：“我们合法拥有的土地，谁敢在上面盖房子”？但是实地了解发现果然如此，12块土地上已经有7块建起了住宅楼。唐世敏拿着12份权利证书去应人石居委会讨说法，此时的居委会领导班子成员已经换了一批，原来经办土地的领导班子核心成员已全部退下。新任领导并不否认证书的真实性，只是冷笑：“这样的证书我们可以拿出几百本，你信不信？”
而且对于五块空地，居委会也不承认是唐、洪两家的，将五块土地死死控制在自己手里。从那时开始唐世敏作为唐洪两家人的代表，开始了与应人石居委会艰难的交涉，任上的领导换了又换，但是对于唐洪两家的诉求都一致采取回避推脱的态度。后来唐洪两家辗转听到传闻，占用土地的就有任上的领导及其关系户。
当年批地经办领导刘天福、刘光荣、刘天养的出面，以及当年卖地介绍人李益民（化名）的介入让事情出现一线转机，他们一致证实唐、洪两家是土地权利人。在此背景下，应人石居委会给出了解决方案，一是退钱，加算银行同期利息；二是在山底下另辟一块3000平方米的工业用地，但是唐洪两家要补上差价。
两个方案都被拒绝。当年一块地是2万元，现在已经飙升至五六十万元，退钱的事唐、洪两家肯定不能接受；至于第二个方案，唐世敏在世时曾表示，“现在12块地我们都拿不到手，又怎么敢奢望3000平方米可以到手？更何况我们缺的是住宅用地，不是工业用地。”
唐世敏最终没有等到问题解决就因肠癌撒手人寰，而老一辈的唐修进因身体原因也彻底退居二线，深圳的工厂以及纠葛了十几年的维权都交到了唐世峰的手上。前段时间唐修进刚刚做完换肾手术，在有生之年他的希望就是看到土地使用权的收回，好对其他家属有个交代。
新官不管旧事：是无能无力，还是等着勾兑？
堂兄的死不瞑目，还有老父亲有生之年的希望，接下维权任务的唐世峰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是他前面的路依然迷茫，他本人去应人石居委会交涉多次，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被“新官不理旧事”搪塞。他想起父亲曾嘱咐他去找李益民帮忙，当年他们投资大陆所有的用地都是李益民介绍，并与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且李是政府公务人员，会有路子。
因为是自己介绍的土地资源，结果被侵权，多年来李益民对视他为好友的唐修进一直心有愧疚。唐世峰找到他以后，他积极地出面与应人石居委会协商，原来批地的老领导刘天福、刘光荣、刘天养出面证实唐、洪两家的权益也是买了李益民的面子。
唐、洪两家人当然是不愿意退钱了事，他们理想的效果是居委会在应人石新村置换出12块同等面积的宅基地，而且他们也了解到住宅区里的运动场地即将搬走，这样就可以空出十几块宅基地出来，再加上原本就有的五块空地，村里给他们置换12块宅基地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居委会办公楼，记者见到了包括董事长刘福新在内的应人石居委会现任三位核心领导，现任领导班子都是年轻人，唐洪两家当年买地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初中生。刘福新向记者表示，“他们的证书是真实的，村里也确实收了他们的钱，但是他们能指出哪12块地是他们的吗？”
应人石居委会抓住的是唐、洪“两证一书”的“漏洞”——证书上并没有标明具体的地块编号，这也是维权的艰难所在。唐世峰向记者表示，“两证一书”上的确没有标明12块地的具体编号，但是当时他们的证书后面附有红线图，明确界定了12块土地的编号和位置，但是实际建设的应人石新村与红线图有出入，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可以根据红线图上的编号找到具体地块的位置。
按照应人石居委会的说法，唐、洪的确拥有在应人石新村的12块宅基地的权利，只是因为编号不明不能确定是哪十二块土地，现在应人石新村全部地块都被建设完毕，只剩下五块，这从侧面说明两个问题：一唐、洪有七块土地被侵权了，二是剩下的五块应该属于他们。
刘福新否认了记者的推理。“剩下的五块空地也不属于唐、洪，不少人拿到土地使用权证书后就出国了，如果他回来要我们要土地，我们怎么办？这五块地是等着权利人出现，即使是我们居委也不敢动。”
李益民戳穿了刘福新的谎言，他告诉记者，他多次找刘福新协商唐、洪两家人的土地问题，刘福新曾经表达过可以将五块空地中的两块退给台湾人，就此解决此事，剩下三块如何处理刘福新没有明说。
至于唐、洪两家希望的置换12块同面积的地块，居委会表示不可能。一来村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宅基地，二来宅基地管理越来越严，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批过宅基地。
“两证一书”还在，他人怎么就办了产权?
长期的扯皮中，在唐、洪两家所指称的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建房子的人大多已经通过深圳“两规”中的《深圳经济特区处理历史遗留违法私房若干规定》申报产权，并获得了房产证，这对唐、洪两家来说，是最不幸的消息。
在应人石居委会采访过程中，居委会的领导一再强调：“唐洪两家主张别人在自己土地上建房子，那块土地是不是他们的去国土局一查就清楚了，如果是他们的，别人怎么可能获得产权证？”
这就是问题蹊跷所在，在“两证一书”真实有效的情况下，他人是如何获得国土规划局的批准，办了产权证的呢？
为了弄清真相，记者到宝安区国土规划局了解情况。国土规划局首先肯定了权利证书是真实有效的。但是由于两证一书的编号与他们现在的编号无法对上号，而且“两证一书”里面并没有对具体地块的坐标说明，他们无从下手。国土规划局建议记者先去石岩街道办了解具体地块的有效信息。
记者随后来到石岩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下称处理办）。处理办主任区沙浩表示，石岩街道所有土地现在使用的编号已经重新编过，与当年的编号已经是两码事。他们只能根据当事人所提供的建筑物位置，去现场核查对应的地块信息，然后再输入电脑系统查找权利人情况。第二天，处理办给记者发来了调查结果：当事人提供的八宗地块（由于应人石新村实际建设情况与唐、洪手中的红线图相差甚大，唐世峰在去现场确认属于他们的地块时候，找到八块被侵权地块与四块空地，这与投诉时声称的七块被侵权和五块空地有出入）中权利人或权利人申报人都是他人，其中有五块已经在2002年申报“两规”获得产权证，一块申报“两规”暂未出证，两块在2009年申报普查，尚未办理产权证。
记者了解到，2002年的《深圳经济特区处理历史遗留违法私房若干规定》，几乎对所有违法私房情况经申报公示后都予以产权确认，其中就包括原村民违反一户一栋原则所建的私房，非原村民未经批准所建私房等等。
也就是说通过申报“两规”获得产权认证并不困难，对于侵权人来说，侵权成功的关键是在当年获得村里许可，在别人拥有使用权的宅基地上建房子。“这块土地使用权已经卖给我们了，村里为什么同意第三人再在这里建房?”唐世峰认为答案只有两种可能，不是村里把地卖了两遍，就是领导以权谋私把地给了自己或自己人。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表面上一块卖给非原村民的宅基地是两万元，但是背地里公关费用是两万元的几倍，这些不入账的钱当然进了领导的口袋。所以领导们都有卖地的极大冲动，对于前任领导卖出去的土地，现任领导当然不乐意买账，一地二卖情况极为普遍，所以居委会的领导才会冷笑着说“我们有几百份证书”。
为了更准确的了解事情真相，记者已将石岩处理办提供的八宗地块的有效编号反馈到宝安国土规划局，等待该局对上述地块产权情况给予权威的说法。
台商之痛
很多人质疑唐、洪两家怠于维权，不然怎么会拖了近二十年不解决？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不是不想解决，而是不敢解决。“在人家的土地上办工厂，关系真搞僵了，我们还怎么在这里生活。”唐世峰很无奈，即使到今天他想的也是与居委会协商解决问题。
当年唐修进、洪子泰老一辈来大陆投资，多少带有大陆情结。来的时候地方政府也是热烈欢迎，争着抢着卖地给港澳台同胞，对于介绍港澳台同胞购买土地的本地居民，还给予一定的奖励。李益民正是在这种鼓励政策下，积极为唐修进等一批台商在当地买地牵线搭桥。
来的时候深圳还是一片荒凉的小渔村，现在已经变成了寸土寸金的热土，唐修进们在这里赚了自己的钱，但客观上也为深圳的繁荣做出了不可小觑的贡献，更何况他们来的时候是带着对祖国故土的一腔热忱，如今大陆繁荣强大了，他们似乎变得可有可无。
“祖国大陆有专门针对我们台湾同胞的投资保护法，对此我们心存感激，但是我们不解的是为什么我们的权益反而更得不到保护？”唐世峰坦言，“我们困惑，是不是祖国大陆变得强大以后，我们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台湾同胞？我们的合法权益就可以被随意侵犯？”
唐、洪两家在大陆的遭遇并不是个例，唐世峰周围的台湾籍投资朋友也都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父辈们的大陆情结已经变成了他们身上的“大陆劫”。
来源: 《法人》
